又到一年一度的清明节了,按照惯历,唐政一定要到乡下扫墓。出去工作二十多年了,他仍然要完成这项在他看来必不可少的事情。虽然那坐落在绿水青山的墓里长眠的人,并不是他的亲祖父母,但在他心目中,他们比亲的还亲。
有人说“思念是美丽的孤独”,穿过已逝的时光,他对他们的爱仍长留在心中。此刻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,想起诸多的遗憾,已不可挽留,他的心中总有一种难言的愧疚。
所以,每年清明回村扫墓,那是自然、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。当然,那些司空见惯了的乡村的生活场景和村民的生活状态,即使遇上一些特困户,他会尽力去帮助他们,但心中早已激荡不出更多的涟漪。作为省内外知名作家又兼诗人的他,回旋在他脑海的仍然是苏轼的《十年生死两茫茫》。
他们扫完了祖母的坟,就到了祖父的坟上,他发现坟上的一棵树被人砍了,便急切地问“这是谁干的坏事?”
“听说是秀元赖他爹干的。”大弟唐春回答。
“他一家人为何总是这么缺德?”二弟唐林一想起这家人就想揍人,伸出双手做了个出击的姿势。
唐政虽有些气恼,阳光照在他微红的脸上,呈现出了愠怒的表情,但为了两家人不再发生冲突,便甩了甩手,说“算了,坏人总有一天会被惩罚的。”
随后,在父亲的带领下,他们四人到坟前点上香,毕恭毕敬地敬上鸡鸭鱼肉等熟食,唐政就到坟顶锄草。当他发现祖父的墓上有个漏洞,很是吃惊,就转头对还在做祭祀的父亲说“怎么会这样,当时不是掘进的吗?”
“可以是棺木腐烂了,被雨水渗入,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。”他父亲不紧不慢地说。二个弟弟听到,也凑上去看,他们发现里面有个幽深、还不算很小的暗洞。
“我们一起挖土填好来,以后再处理。”唐政抬头认真地对两个弟弟说
“可以,我看要很多土,内面的洞那么大,得需要很长时间的。”二弟唐林用锄头边往洞内探边说。
“那也要做,不然春季雨水渗入,会毁坏墓碑的。”不等唐政说完,他年迈的父亲边做祭祀边点头同意。
开始干了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的阳光照在他们的头顶上,唐政挖着挖着,半个时辰后就感觉累了,因为颈椎病的原因,双手也有点抬不起来,可洞内仍然是空空的。
唐春对他说“你很久都没干体力活了,我看你干体力活也不行了,还是我来挖,你来填土。”说着就抢过了锄头。
到了正午,终于将坟墓给填平了,大家觉得还算满意。这时,天空中不时飘落一些雨,他们就放了鞭炮回家了。
一只小鸟听到鞭炮声,被惊得叽叽喳喳地从一棵树上,飞到了更远的一棵大松树上,接着好几只鸟也飞走了,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剪影。唐政在路上发现了好几棵被人砍倒的树,就问“这是谁干的?”
“听说也是秀元赖老爹干的,他依仗着有钱有势的儿子,总是那么霸道。”唐政父亲摇摇头,叹了声气说。
“当时外祖父怎么会收留这么一家人呢?”唐政无法理解地问。
“还不是因为怕你舅舅没老婆。”父亲终于道出了这个压在唐政心底多年的疑问。
杜鹃花开满山坡,那鲜艳的花朵煞是好看,那些随风飘落的花瓣,散发出阵阵清香。但因被砍的树横七竖八躺着,使得风景极不和谐,唐政全身禁不住发出了一丝抽搐。
然而,当唐政从墓地回家时,他突然站在小溪边,面对熟悉的村庄和潺潺流动的溪水,望着那些蹲在水湄的媳妇们,却心潮暗涌,感慨良多。末了,他灵感如泉,一首有关乡村的诗,便从他脑海里喷涌而出:
在春天,我渐渐抵达的村庄
已经从方言的记述中清新展开
许多年轻的槐树都到远方去了
剩下媳妇们蹲在水湄,敲打着流动的水响
村庄之上仍旧是去年低矮的瓦房
和今年思夫归乡的炊烟
几只蜜蜂呢喃在花丛中
风抬起头,又低了下去
我闻到几处芬香和喜悦
刚想提起抒情的笔,却被灵魂的风筝羁绊
而就我的力量,我所能做的又有多少?
当疲惫的村庄从田野的曙色和鸡啼声中苏醒
田间的农事又要让老人和妇女操心
我的心就会一次次揪紧……
山岗上,乱石中
清明我和年迈的父亲一起扫墓回来
看见一些魂灵不肯安静
它们曾经逝去时光的忧伤,在风中掀动我的衣襟
雨淋着,我以梦为马
再一次从梦中醒来,但雾气笼罩着眼睑
我无法把根深扎入土壤,而泪水涟涟……
他在河边久久不肯离去,由于上游企业的有毒污水往河里排放,昔日清澈见底的河水,如今已完全浑浊了。河里一条鱼影都见不着了,他眼里含着泪水。尽管爱人丽清在村口一次次地喊他吃饭,他仍然没有应答。他的眼前呈现出这样一幅20年前的图景:
一条清清溪流里,游动着许许多多的鱼。每年到了夏天,农民忙于收割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冲上凉水澡,草草吃下晚饭睡去了,任你蛙声不断,蟋蟀吵闹,雷打不动。此时,村边的溪水可是清澈见底,随处可看见石板鱼、白刀鱼等的踪迹。那些嘴馋的鹭鸟躲藏在岸边的树丛里窥视河道里的小鱼,跃跃欲试。明月当空的三伏天夜晚,大量的鱼都会游到岸边浅水里产卵,只有勤快的人才会带上鱼具,趁着月色下河捕鱼,唐政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他的父亲是村里捕鱼的高手,其绝活是将长长的圆竹,破成约莫三公分宽的条子,排好,用铁线将其编成3米宽的竹蓬,到水势急的窄河道上,打下木桩,固定后架上圆木,一头朝水的方向放置,成一定斜度,再将竹篷放置其上固定好,用河卵石将上游的河水,围往鱼蓬,就可“坐收渔利”了。若是闷热的夜晚,下了一场大雨,鱼就会大量进入鱼蓬,不说几十斤的鱹鱼可逮着,便是圆滑滑的鳗鱼也无一漏网……
唐政想起小时候看到鳗鱼就怕,以为是蟒蛇之类,无论大人怎样诱导,就是不敢食之,还被家人当作笑谈,现在想来自己还觉得好笑。这种性格一直伴随着他,尽管他不相信,就是不法找到答案。
此时,他正在思忖着什么?他的意识是否进入清醒,或陷入了混沌状态?我也不明白,只有聪明的读者知道。